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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08-03-17 05:46:27 来源:瀑布商城


猫儿哈里

    切斯特把头藏在纸手绢里面。他不愿意看见自己新的朋友——老鼠塔克活活被咬死。
在康涅狄格州乡下,他有时看到草地上猫鼠之间只有进攻、没有还手的战斗,只要老鼠
不在自己的洞穴附近,总难逃一死。但是这只猫儿来得太神速了,塔克不可能逃掉。
    没有一点声音。切斯特抬起头来,小心翼翼地看看后面。那只猫,体型巨大,状如
老虎,全身满布灰绿色和黑色的花纹,正蹲坐在后腿上,尾巴卷曲在前爪旁。老鼠塔克
恰恰坐在猫儿两个前爪之间,几乎就在敌人的利爪掌握之中。他仍然好奇地望着切斯特。
蟋蟀拚命地朝他打手势,要老鼠抬头看看,看那耸立身旁的究竟是什么。
    塔克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。猫儿也低头直盯着塔克。“哦,你是说他吗?”塔克用
右前爪抚弄着猫儿的下巴,说:“他是我最好的朋友,从火柴盒里出来吧。”
    切斯特爬了出来,看看猫儿,又看看老鼠。
    “切斯特,跟猫儿哈里见见面,”老鼠塔克说:“哈里,这是切斯特,他是一只蟋
蟀。”
    “跟你相识,我非常高兴,”猫儿哈里说,声音十分柔和。
    “你好,”切斯特说。他因为自己大惊小怪,感到不好意思。“我不是替自己担心,
但是我原来以为猫跟老鼠总是冤家对头。”
    “在乡下,可能是那样,”塔克说:“但是,在纽约,我们早就抛弃了那些旧习惯。
哈里是我的老朋友,跟我一起住在那边的排水管里。喂,哈里,今天晚上出去觅食的成
绩如何?”
    “不怎么好,”猫儿哈里说:“我到东边的垃圾箱去过,可是那些有儿的阔佬丢掉
的食物不怎么多,照说应该多丢一些。”
    “切斯特,再发出那种声音给哈里听听吧。”老鼠塔克说。
    切斯特耸起了精心折迭在背上的黑色翅膀,来了一个敏捷灵巧的动作,让上面的翅
膀擦着下面的翅膀。一种美妙的颤动着的声音在车站里回响。
    “妙——妙极了,”猫儿说:“这蟋蟀真有两下子。”
    “我原先以为这是唱歌,”塔克说:“可是你却像弹奏小提琴一样,你是把一片翅
膀搁在另一片上面吧?”
    “是的,”切斯特说:“这些翅膀飞起来并不太好,不过,我毕竟更喜欢音乐。”
他发出三声急促的唧唧声。
    老鼠塔克和猫儿哈里互相对视,笑了起来,喻里说:“听到这声音,我的喉咙也发
痒,也想唱歌。”
    “有人说蟋蟀发出的声音是‘唧唧唧’,”切斯特解释说:“有人又说是‘瞿瞿
瞿’,可是我们蟋蟀却认为这两种声音都不像。”
    “你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‘蟋——蟀,蟋——蟀,蟋——蟀’。”哈里说。
    “可能这就是叫他蟋蟀的原因,”塔克说。
    他们都笑了。塔克发出吱吱吱的笑声,好像在打嗝。切斯特现在快活多了。未来的
光景看来并不像当初在墙角落的垃圾堆里那样悲观呵。
    “你打算在纽约待一段时间吗?”塔克问。
    “我想我恐怕要待一段时间,”切斯特回答说:“我不知这怎么回家。”
    “嗯,我们随时都可以带你到中央总站去,让你搭上回康涅狄格州去的火车,”塔
克说:“但是你为什么不在纽约碰碰运气呢?见见新的人——见见新的世面。马里奥非
常喜欢你嘛。”
    “是的,可是他的妈妈不喜欢我,”切斯特说:“她认为我会把细菌带来。”
    “什么细菌!”塔克带着蔑视的口气说:“要是谁把她揍得鼻青脸肿,她就不知道
什么细菌了,别理她。”
    “真糟糕,你没有找到经济情况更好的朋友,”猫儿哈里说:“我很担心这家报摊
的前途啊。”
    “确实是这样,”塔克忧郁地附和说:“他们很快就会破产了。”他跳上一堆杂志,
在报摊木盖子的裂缝漏过来的朦胧微光中念着杂志名字:“《艺术新闻》——《美国音
乐》。除了几个长头发,谁会读这些东西?”
    “我不懂你说的话,”切斯特说。在乡下的草地上,他听过牛蛙、土拨鼠、兔子、
甚至还有蛇的谈话,但从来没有听到任何人像老鼠塔克这样讲。“长头发是什么人?”
    塔克搔搔脑袋,想了一会儿。“长头发就是特别讲究的人,”他说:“比如说一条
阿富汗猎狗吧,那就是长头发。”
    “阿富汗猎狗读《美国音乐》吗?”蟋蟀问道。
    “如果他们能读,他们会读的,”塔克说。
    切斯特摇摇头说:“我担心我在纽约过不惯。”
    “哦,你肯定过得惯的!”老鼠塔克尖声喊着说:“哈里,让我们保护着切斯特,
让他看看时报广场吧。切斯特,你想去吗?”
    “我想去,”切斯特说,尽管他对于冒险跑到纽约城里去实际上有点担心。
    他们三中跳到地板上。报摊侧面的裂缝刚好可以让猫儿哈里穿过去。他们通过车站
地板的时候,塔克一一指出当地的有趣的景象,比如内笛克的便餐柜合——塔克在那儿
消磨了很多时间,还有洛夫特的糖果店。然后,他们来到排水管。当他们一路走上去的
时候,切斯特不得不跳近一点,跳矮一点,以免撞着脑袋。管子千回百转,往复盘旋,
还有很多别的管子和主要管道互相交错,但是老鼠塔克对道路却了如指掌,哪怕是在黑
暗之中。最后,切斯特终于看见了头顶上的光,往上面再一跳,就跳到了街面的人行道
上。在那儿,他喘息着,屏住气,蹲在水泥地上。
    他们站在时报大楼的一角,大楼正在时报广场的南端。在蟋蟀的头顶上,一座座高
塔耸入夜空,宛如闪光的群山。即使时间已经这样晚了,霓虹灯的招牌仍然闪烁着耀眼
的光辉。红、蓝、黄、绿等各种色彩倾泻到蟋蟀身上。空气中充满了车辆的喧闹和人们
谈话的一片嗡嗡声。时报广场就好像一个爆破筒,筒内巨大的气浪使它突然爆炸,各种
各样的色彩和声音一齐迸射出来。切斯特的心往下一沉,连忙闭上眼睛。以前,切斯特
一直用老家那株柳树来衡量事物的高度,用老家那条溪流的潺潺声来衡量声音。对他来
说,时报广场的景象太可怕了,也太美丽了。
    “你觉得怎样?”老鼠塔克问。
    “唔,这是——这是很了不起的,”切斯特结结巴巴地说。
    “你应该在除夕之夜来看看这儿的景象,”猫儿哈里说。
    切斯特的眼睛渐渐习惯了这儿的光线。他抬头望去。在他们上面,在纽约上面,在
全世界上面,在那遥远的上空,他认出了他在康涅狄格州乡下常常看到的一颗星星。后
来,他们回到地下车站,切斯特重新睡到自己的火柴盒里去,仍然想着那颗星星。这使
他感到心里舒服一点,当他想到:在这么多陌生的新事物中,头顶上还有一颗熟悉的星
星在那儿眨着眼睛。
星期天上午

    第二天早上,马里奥和爸爸回到报摊。平常,他星期天起得晚,但是今天却比爸爸
妈妈都起得早,一个劲催着他的爸爸贝利尼赶紧回报摊。
    他们揭开报摊的盖子,马里奥匆匆忙忙跑进去,拿起火柴盒,朝里面一望。切斯特
仍然在火柴盒里,躺在纸手绢上面。然而蟋蟀并没有睡着,他一直在等马里奥。这时,
他叫了一声。
    爸爸听到蟋蟀叫,微笑着说:“他一定还喜欢这里,夜里并没有跑掉。”
    “我知道他不会跑的,”马里奥说。
    马里奥带了一片面包,一块糖和一点冷甘兰球菜,给蟋蟀当早餐。他拿不准蟋蟀究
竟喜欢吃什么,因此决定让他每样都试一试。切斯特跳过马里奥的小指头,跳进他的手
掌里,食物就搁在手掌中。在乡下的草地里,切斯特的家常便饭是树叶和青草,偶尔还
在吃一片柔嫩的树皮。但是,在这儿,在纽约,他却吃面包、糖和碎肝灌的香肠,而且
吃得津津有味。
    切斯特吃够以后,马里奥就用一块蜡纸包起剩下来的东西,放进现金出纳机的抽屉
里。然后,他把蟋蟀放回火柴盒内,带他到便餐柜台上去。
    “瞧,”他对照管柜台的人说:“这是我才养着玩的动物,是一只蟋蟀。”
    照管柜台的人,名叫米基,他的头发又红又卷。他凝视着切斯特,说:“这是一只
好蟋蟀。”
    “可以让他喝杯水吗?”马里奥说。
    米基说:“当然可以”,递给他一个玻璃杯。与里奥捏住切斯特的一双后腿,小心
地把他放下去,让他的头部刚刚离开水面一点点。切斯特埋头下去,喝了一大口水,然
后抬起头来,吸了一口气,又埋头下去喝了一口水。
    “你为什么不让他站在杯子边上呢?”米基说。他看着切斯特,兴致勃勃,因为他
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蟋蟀从玻璃杯中喝水。
    马里奥把心爱的蟋蟀在玻璃杯口上,轻轻松开自己的手。切斯特俯身下去,设法接
角水面。可是,玻璃杯太滑了,他跌进了水中。马里奥把他从水里捞出来,用一张吃饭
后揩嘴用的纸吸干他身上的水。可是,切斯特掉进水中毫不在乎,他以前在康涅狄格州
乡下也有两次跌进小溪里。他知道,自己要过一段时间才能习惯城市生活,比如说从杯
子里喝水就是一个例子。
    “蟋蟀喜欢喝汽水吗?”米基问道。
    “想必是非常喜欢吧,”马里奥说。
    “什么味道的汽水呢?”米基问道。
    马里奥考虑了一会儿。“来草毒味的吧,我想,”他回答说。草莓味恰巧是他自己
喜欢的味道。
    米基拿来一把汤匙,把一滴草毒果汁放进汤匙里,加上一滴奶油,喷上苏打水,再
添上一块手指甲那么大的冰淇淋。蟋蟀的草莓汽水就这样配制成了。米基也给马里奥配
制了一份汽水,比给切斯特的多一点,但也不太多,因为这是不收钱的。
    汽水喝完后,米基拿来一个纸杯。在杯上写好“蟋蟀”两个字。“这是蟋蟀专用的
杯子,”他对马里奥说:“你可以随时过来拿淡水。”
    “谢谢,米基”,马里奥把切斯特放回火柴盒,说:“我现在要去给他弄一所房子
啦。”
    “快点把他再带到这儿来吧,”米基在他们身后喊着说:“我要再给他配一份果汁
冰淇淋。”
    在报摊那儿,爸爸贝利尼正在跟斯梅德利先生谈话。斯梅德利先生是贝利尼报摊最
好的顾客,是位音乐教师。每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,上午十点半,他从教堂回家,总
要顺路来买《美国音乐》。不管天气如何,他总是随身带着一把卷得好好的长雨伞。跟
平常一样,爸爸和斯梅德利先生正在谈论歌剧。贝利尼一家最喜欢的就是意大利歌剧。
冬季里,每逢星期六,当广播电台播送意大利歌剧的时候,他们就围坐在报摊里的收音
机旁,聚精会神,在地下火车站的喧闹声中收听歌剧音乐。
    “您好,斯梅德利先生,”马里奥说:“您猜猜我有什么东西。”
    斯梅德利先生猜不出。
    “一只蟋蟀!”马里奥说,把切斯特举起来给音乐教师看。
    “多可爱呵!”斯梅德利先生说:“多么逗人喜欢的的小生物呵!”
    “您想不想把他拿在手里呢?”马里奥问。
    斯梅德利先生向后一缩。“不,我不想拿,”他说:“我八岁的时候,被蜜蜂螯了
一回。从此以后,我就有点怕昆虫。”
    “他不会螯您的,”马里奥说。他把火柴盒子打开来,切斯特掉进了斯梅德利先生
的手里。这位音乐教师接触到了蟋蟀,不禁轻微地战抖了一下。马里奥对他说:“昨天
晚上,我听这只蟋蟀叫过。”
    “你看他会不会叫给我听呢?”斯梅德利先生问道。
    “可能,”马里奥说。他把切斯特放在柜台上,说:“请叫吧。”接著,为了让切
斯特不会误解他说的话,他自己也模仿蟋蟀叫了一声。这一声叫得不太像,但切斯特却
懂得了他的意思,就张开翅膀,真的叫了一声。
    爸爸和斯梅德利先生高兴得叫喊起来。斯梅德利先生说:“这是极妙的中音c调。”
他像管弦乐队的指挥一样,举起自己的手,当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,切斯特又按音乐的
“强拍”叫了一声。
    “您要给他上音乐课吗,斯梅德利先生?”马里奥问道。
    “我能教他什么呢?”斯梅德利先生说:“马里奥,世界上最伟大的教师——‘大
自然’本身已经教过他了。大自然给予他互相摩擦的翅膀,给予他发出这样美妙的声音
的本能。对于这位黑色的小俄耳蒲斯的天才,我不能再增添任何东西了。”(译者注:
俄耳蒲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著名歌手,善弹竖琴,传说他奏的音乐可感动鸟兽木石。)
    “斯梅德利先生,俄耳薄斯是谁呢?”马里奥问道。
    “俄耳蒲斯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音乐有,”音乐教师说:“很久很久以前,他弹奏
竖琴,弹得如此的美妙,结果停止一切活动来听他弹奏的不仅有人,而且还有野兽,甚
至还包括岩石、树木和瀑布。狮子不再追逐野鹿,河水停止流动,风也屏住呼吸,整个
世界都寂静无声了。”
    马里奥不知说什么好,他喜欢这样一幅图画——每个人都在静静地倾听。“那一定
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演奏了。”他最后说。
    斯梅德利先生微笑着,他说:“是好得不能再好了。有一天,你的蟋蟀也许能演奏
得同样好。对于这样一个有才能的小生物,马里奥呵,我预言他将有不平凡的表现。”
    “你听到了吗?”爸爸贝利尼说:“他可能出名呢,可能。”
    马里奥一字不不漏地听到了。在这年夏季的晚些时候,他曾回想起斯梅德利先生这
次说过的话。但是,此刻,他心中有另一件事。他问道:“爸爸,我可以到唐人街去给
蟋蟀弄一所房子吗?”
    “一所房子?一所什么样的房子?”他的爸爸说。
    “吉米.莱博夫斯基说中国人挺喜欢蟋蟀,他们为蟋蟀特制了一种笼子。”马里奥
解释说。
    “今天是星期天,”爸爸说:“不会有一家商店开门的。”
    “嗯,可能有一两家会开门,”马里奥说:“那是唐人街嘛——再说,我也可以去
看看下次该到哪儿去。”(译者注:纽约唐人街是在纽约的中国血统的人聚居的地方。)
    “妈吧,马里奥,”爸爸说:“不过——”
    可是,马里奥不等爸爸说什么“不过”,就把切斯特装进火柴盒里,回头向斯梅德
利先生高喊一声“再见”,直奔通向地下铁道列车的楼梯。爸爸和斯梅德利先生看着他
走了。于是,爸爸向这位音乐教师转过身来,脸上露出快乐的、又无可奈何的表情,耸
耸肩膀。他们两位又开始谈起歌剧来啦。
方赛

    马里奥搭地下铁道的区间快车去唐人街。他把火柴盒举到齐胸高,好让盒子里的切
斯特能够向外张望。切斯特能够看到自己在地下铁道上往哪儿走,这还是头一回咧。上
次,他完全被压在烤牛肉央心面包下面了。他攀住火柴盒,探出身来,在车厢里到处张
望。切斯特是一只好奇的蟋蟀。只要还待在纽约,他就想尽量多见见这里的世面。
    火车颠簸一下,停了下来,切斯特这时正望着一位戴草帽的老太太,揣想草帽上的
花朵是不是真的,如果是真的,咬起来会是什么味道。像大多数第一次坐地下火车的人
一样,切斯特对突然停车在不飞惯,他从盒子上掉下来,掉到马里奥的膝上。
    马里奥拾起蟋蟀。“你要当心点。”马里奥说,他用手指挡住火柴盒空着的一头,
留出一道缝隙,刚刚够切斯特伸出头来。
    在运河街站,马里奥下了车,穿过几段街区,向唐人街走去。切斯特尽可能伸出脖
子,第一次观光纽约市白天的市容。在钮约市的这一带,房子没有时报广场那儿的那么
高大。但是,它们的高度仍然足够使切斯特感到自己非常渺小。
    正像爸爸说的,唐人街的店铺都没有开门。马里奥在狭窄弯曲的街道上走来走去,
来往于街道两边,好从各家商店的窗口望进去。在有些店子里,他看到那种硬纸板做的
筒筒,一放进水杯里就散开成为美丽的纸花。在另一些店子里。他看到玻璃风琴悬挂在
窗口,微风一吹就丁当丁当响起来。但是,不论在哪一家店子,都没有发现蟋蟀笼子。
    在一条巷子的尽头,有一家特别古老的商店。门上的油漆已经脱落,窗口塞满了漫
长的岁月里积攒下的各种小玩意。店子前面挂的招牌上写着:“方赛记,出售价廉而新
颖精巧的各种中国小玩具”。招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,标明:“兼营手工洗衣。”有个
年老的中国人跷着二郎腿,坐在店门口。他穿一件衬衫,外面罩一件缎子背心,背心上
用红线着几条龙。他正在用一根长长的白瓷烟管吸烟。
    马里奥停住脚步,朝这家店子的窗户望进去。那个中国老头没有回过头来,只从眼
角里悄悄看着这孩子。他慢慢地从嘴里抽出烟管,向空中喷出一口烟雾。
    “您是方先生吗?”马里奥问。
    这老头灵巧地转动他的脑袋,好像脑袋是装在一根枢轴上似的,他望着马里奥。
“我是方赛,”他回答说。
    他的声音像蟋蟀的叫声一样,音调高,干巴巴的。
    “我想买一个蟋蟀笼,如果您有的话。”马里奥说。
    方日把烟菅又积在日里。吸了几口烟,眼睛比原来眯得更小了。”你有蟋蟀吗?”
最后,他问马里奥说。他的声音这样低,马里奥几乎没有听到。
    “有,”马里奥说。“在这里。”他打开火柴盒,切斯特和方塞相互对视着。
    “哦,非常好!”方赛说,他的神态起了显著的变化。他突然变得生气勃勃,差一
点要在人行道上跳起快步舞。“你有蟋蟀!咦——嘿——嘿!好极了!你有蟋蟀!嘻—
—嘻!”他快乐地笑着。
    方赛的神态变得这样快,马里奥感到吃惊,他说:“我要给蟋蟀弄一所房子。”
    “请进店子去吧,”方赛说。他把门打开,两人都进去了。
    马里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凌乱的房间,乱七八糟地放着零零碎碎的中国小玩意。从
绸子和服、筷子到手工洗过的衣服包等各种东西,随便乱放在架子上和椅子上。空气中
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。方赛随手把一堆中文报纸扫到地上。“你请坐”,方赛指着腾
出来的椅子,对马里奥说:“我马上就来。”他从店子后面的一扇门里消失了。
    马里奥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。他担心如果自己动一动,四周的各种中国小玩意就
会纷纷坠落,把他压在底下。正摆在他前面的一个玻璃箱子里有一排象牙雕成的中国女
神。每一位女神的唇边都露出那种最奇妙的微笑,好像她们知道别人一概不知的事情。
她们好像都在直盯着马里奥。马里奥也想照样望着她们,但是他坚持不了,不得不移开
视线。
    几分钟后,方赛回到了房间里,带来一个宝塔形的蟋蟀笼子,共有七层,每一层都
比下面的一层稍微小一点,最上面是细长的塔尖。下面几层漆成红色和绿色,塔尖却是
金色的。笼子的一边有一张门,门上有根小小的门闩。马里奥一心想得到这个笼子,因
而激动得不得了,可是这笼子的价钱看起来贵得很啊。
    方赛翘起右手大拇指,庄重地说:“这是非常古老的蟋蟀笼,里面住过中国皇帝养
的蟋蟀。你知道第一只蟋蟀的故事吗?”
    “不知道,先生。”马里奥说。
    “好,”方赛说:“我告诉你。”他放下笼子,在口袋里掏出那杆瓷烟管。烟管点
燃的时候,一缕轻烟从烟斗里袅袅上升。他挥动烟管来加强语气,在空中面出一些象中
文的小小图形。
    “很久很久以前,最初并没有蟋蟀。只有一个非常聪明的人,他无所不知,无所不
晓。他的名字叫‘席帅’,从来不说假话。在他面前,一节秘密都不存在。他知道野兽
和人们的思想,他知道花朵和树木的愿望,他也知道太阳和星星的命运。整个世界好像
只是一页等他来读的书。住在九重天外的宫殿里的从神都喜欢席帅,因为他说真话。
    从各地来了很多人,来听席帅谈谈他们的命运。他对其中的一个说:“你是很好的
人,寿比南山的松柏。”他对另一个说:“你是恶人,很快就会死,再见吧。”但是,
对任何人,席帅都只谈真话。当然罗,坏人听到席帅这样说,十分恼火,他们心想:
“我是恶人——现在,谁都知道我是恶人了。”因此,坏人们聚在一起,决定杀死席帅。
他完全知道坏人要杀他——他无所不知嘛——但他毫不在意。正像荷花中扑鼻的芳香一
样,席帅的内心里平静安宁。就这样,他等待着。
    但是,那些住在九重天外宫殿里的崇高的众神,却不愿让席帅被坏人杀死。对众神
来说,这个只说真话的人比世界上所有的帝王都宝贵。因此,当坏人举剑向席帅砍来的
时候,崇高的众神就使席帅变成了蟋蟀。于是,这个无所不知、无所不晓、只说真话的
人现在就唱出人人爱听、但谁也听不懂的歌。然而,崇高的众神却懂得,都笑着,因为
对众神来说,蟋蟀唱的美丽的歌是一个懂得一切、只说真话的人唱的歌。
    方塞停住不说了,默默地抽着烟。马里奥也静静地坐着,凝视着蟋蟀笼子。他在思
考这个故事,也在想自己多么渴望得到这个笼子。蟋蟀切斯特也在火柴盒里侧耳倾听着。
席帅的故事使切斯特非常感动。当然罗,他说不清这故事究竟是不是真的,但他却有几
分相信,因为他自己也常常想:他唱的歌不止是唧唧虫鸣,歌中还包含着别的东西。跟
往常他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一样,他开始磨擦自己的翅膀,一声清亮的叫声在这个店子
里回响着。
    方塞抬起头来,他的久经风霜的嘴角露出微笑。“哦哦,这样看来”他低声耳语:
“蟋蟀也听懂啦。”他又喷出几口烟。
    马里奥想问他这笼子要卖多少钱,但不敢开口。
    “因为这只蟋蟀太好了,”方赛说:“这笼子只卖一角五分钱。”
    马里奥放心地吐了一口气,他出得起这个价钱。他在口袋里摸出一个五分镍币和一
个一角银币,凑成一角五分钱,那都是每周的津贴费中留下来的,他把钱递给方赛,说:
“方先生,这笼子我买下了。”
    “我不要送你一件不收钱的礼物,”方赛说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
没有蜜蜂大的小铃铛,用一根线吊起来,挂在蟋蟀笼子里。马里奥把切斯特放进笼子,
蟋蟀跳上去撞击铃铛。铃铛发出轻轻的丁零丁零的声音。“这声音就像遥远的扬子江畔
的银庙里最小的铃子的声音。”方赛说。
    马里奥谢谢他送的铃子,谢谢他讲的故事,谢谢这一切。当他正准备离开这家店子
的时候,方赛说:“你想吃中国的运气饼子吗?”
    “我想吃,”马里奥说:“我还从未吃过呢。”
    方赛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罐头,里面装满了运气饼子,那是一种折叠起来、里面有空
隙的薄饼。马里奥把一个饼子咬破,在饼子里找到了一张纸。他大声念出纸上的字:
“好运气就要来了。准备好。”
    “嘻——嘻——嘻!”方赛笑着说:“好极了的忠告。你现在走吧,随时准备迎接
幸福吧,再见。”
 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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