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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08-03-17 05:46:27 来源:瀑布商城


蟋蟀笼

    当天夜晚,贝利尼一家三口离开报摊回家后,切斯特把自己到唐人街去了一趟的情
况告诉了哈里和塔克。猫儿和老鼠坐在笼子外面的架子上,切斯特蜷伏在蟋蟀笼内的铃
子下。每隔一分钟左右,塔克就要站起来,围着宝塔形的蟋蟀笼走,走到对面的一边。
他对这座宝塔赞叹不已。
    “方先生还给了马里奥一块运气饼呢,”切斯特说。
    “我自己也挺喜欢食品,”猫儿哈里说:“我常常到唐人街的垃圾箱里去找东西
吃。”
    老鼠塔克站住不动,目瞪口呆地望着蟋蟀笼,望够了才说:“我曾经想住在唐人街,
可是那些中国人做的菜稀奇古怪。他们用鸟窝煮汤,还烧鲨鱼的翅吃。他们说不定也会
用老鼠肉做奶油鸡蛋酥呢。因此,我最后还是决定不住在那儿。”
    猫儿哈里的喉咙里发出忍笑不住的呼噜声,说:“听这老鼠瞎编吧!”猫儿一边讲,
一边在老鼠背上拍了一下,拍得老鼠滚了好几滚。
    “轻一点,哈里,轻一点,”塔克爬起来说:“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力气有多大。”
他像人一拌站着,从漆得通红的笼栅外望着笼子里面。“多漂亮的一座宫殿啊”,他喃
喃自语说:“真美呀!住在这样的地方,就会觉得自己像个国王。”
    “是的,”切斯特说:“不过,我倒不大喜欢住在笼子里,我在树墩里和地洞里住
惯了,关在这里面总使我感到有点局促不安。”
    “你想出来吗?”哈里问道。他把右前脚肉趾里的爪子舒展出来,举起蟋蟀笼子门
上的门闩。
    切斯特把门一推,门一下子开了。他从笼子里跳出来。“自由啦,真松了一口气”,
他在架子上一边跳来跳去,一边说:“没有什么东西比得上自由啊。”
    “喂,切斯特,”塔克说:“我可以到笼里去一会儿吗?我从来没有到过宝塔里面
呢。”
    “只管迸去吧,”初斯特沅。。
    塔克匆匆爬过笼子门,神气十足地在笼子里走来走去。他先侧着左边身子躺下去,
接着又侧着右边身子躺下去,然后四脚朝天躺着。“我现在要是有一件日本和服就好
啦,”塔克用两只后脚站了起来,把一只脚爪搭在笼栅上,说:“我觉得自己就像中国
皇帝。哈里,你看我像不像?”
    “你就像陷进捕鼠笼里的一只老鼠,”猫儿哈里说。
    “随便哪一只老鼠都愿意死在这样漂亮的捕鼠笼里啊,”塔克说。
    “你想睡在笼子里吗?”切斯特问道。
    “哦,我可以吗?”老鼠叫喊起来,他心目中的豪华阔绰就是在这样的宝塔笼子里
过一夜。
    “当然可以罗,”切斯特说:“不管怎么说,我宁愿睡在火柴盒子里。”
    “就是有一桩事,”塔克用左后腿跺着笼子地板,说:“这地板睡起来硬了一点。”
    “我可以到排水管那儿去给你拿一卷纸来,”猫儿哈里自告奋勇说。
    “不,那会弄得乱七八糟的,”塔克说:“我匀不要使切斯特和贝利尼一家人之间
发生不愉快的事。”他迟疑了一下。“嗯,我们也许可以在这里找点东西凑合凑合。”
    “弄一张纸手绢来好不好?”切斯特提议说:“又柔软,又漂亮嘛。”
    “纸手绢好是好,”塔克说:“不过,我想——”他又停住不说了。
    “说下去吧,塔克,”猫儿哈里说:“你已经另有打算,说给我们听听吧。”
    “好吧,”塔克说:“我有这样的想法,要是现金出纳机里有钞票——”
    哈里哈哈大笑。“你可知道!”他对切斯特说:“除了这只老鼠,还有谁会想到要
在钞票上睡觉呢?”
    现金出纳机的抽屉像平常一样打开着,切斯特跳进抽屉,叫喊着说:“有,有几块
钱钞票。”
    “够做一床垫子啦,”老鼠塔克说:“请你递几张到笼子里来。”
    切斯特把头一张一元美金的钞票递给猫儿哈里,哈里接过来又从笼子门口递进去。
塔克抓住这张钞票的一头,像抖毯子上样地把它抖开。这张钞票又旧又皱。
    “小心点,别撕破了,”哈里说。
    “不会撕破的,”塔克说:“我这只老鼠,可懂得一元美金的价值呢。”
    哈里又递来第二张一元美金的钞票,这一张比头一张新些,硬些。“让我看看,”
“塔克用左右两只爪子分别揭起一张钞票,说:
    “这张新钞票可以垫在下面——我喜欢睡干净清爽的被单——那张旧的可以盖在身
上。哦,现在就只差一个枕头了,请你们再到现金出纳机里找找看。”
    哈里和切斯特把抽屉抽出来的这一部分找了一遍,里面只有一点零钱,再找不到别
的了。
    “一枚五角钱的硬币行不行?”哈里说。
    “太低了,”老鼠塔克回答说。
    抽屉后面那一半还留在现金出纳机里面。切斯特爬到后面那一部分去,里面一片漆
黑,他看不见走到了哪儿。他到处摸索,直到脑袋撞着了一件东西。管它是什么东西吧,
那玩意儿好像又大又圆。切斯特推推搡搡,最后总算把那东西推到了报摊里面朦胧的微
弱光线下,原来是贝利尼妈妈的一只耳环,形状像海里的贝壳。上面镶满了闪亮的小宝
石。
    “耳环行不行?”他对塔克大喊着。
    “唔,我不知道行不行,”塔克说。
    “耳环上面好像镶满了钻石呢,”猫儿哈里说。
    “好极了!”塔克高声大叫:“拿过来。”
    哈里把耳环递进笼子里。塔克象一位珠宝商一样,仔细地查看了耳环,最后说:
“我看这都是一些假钻石。”
    “是的,不过还是很美啊,”切斯特说,他这时已经跳到了猫儿和老鼠旁边。
    “我想这可以做枕头,”塔克说。他侧卧下来,睡在那张新钞票上,脑袋枕着耳环,
拉起那张旧钞票盖在身上。切斯特和哈里听到他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口长气。“我睡在一
座宫殿里,躺在钱上面,”他说:“这是一个已经实现了的梦啊。”
    猫儿哈里吃吃地笑起来了,他说:“再见,切斯特,我还是回我的排水管里去,那
儿可以伸直身子,舒舒坦坦地睡。”他跳到地板上。
    “再见,哈里,”切斯特说。
    像一团影子那样轻柔无声,哈里溜出了报摊侧面的那道裂口,飞快轻巧地跑向排水
管。切斯特跳进了火柴盒。他越来越喜欢纸手绢挨到身上的那种感觉。它差不多就像在
乡下住的那棵老树墩的松软的木质一样,睡在这里比睡在蟋蟀笼里更像是在自己的老家
呢。现在,他们三个各得其所,都有睡的地方了。
    “睡吧,塔克,”切斯特说。
    “睡吧,切斯特。”塔克回答说。
    蟋蟀切斯特深深地钻进纸手绢里。他开始尝到纽约生活的乐趣了。快要睡着的的候,
他听到老鼠塔克在笼子里发出快乐的叹息声。
塔克的积蓄

    蟋蟀切斯特正在做梦。在梦里,他坐在康涅狄格州的老家——树墩上,正在吃柳树
上掉下来的一片叶子。他咬一口叶子,细细嚼碎,再吞下去,可是那味道不知道为什么
不像平常那么好,干巴巴的,像纸一样,还有苦味。不过,切斯特在是继续吃下去,希
望味道会开始好起来。
    梦中出现了风暴。大风卷起灰尘,掠过草地,围着树墩盘旋。灰尘吹进了切斯特的
鼻孔,他开始打喷嚏,但仍然抱住那片叶子。接着,他打了一个这样大的喷嚏,把自己
惊醒了。
    切斯特环顾四周,原来自己做梦的时候一直在走动,现在正坐在现金出纳机边上。
梦中的风暴实际上是区间火车到站的掀起的那一股气浪吹进了报摊。四周掀起的灰尘仍
然呛得他透不过气来。切斯特低头看看自己的两条前腿,满怀几分希望地去找到梦中的
那片柳叶。可是,他抱住的并不是柳叶。那是一张两元美金的钞票,这张钞票已经被他
吃掉了一半。
    切斯特放下钞票,向蟋蟀笼跳过去。老鼠塔克在笼子里睡得正香。切斯特猛烈地摇
动着银铃。铃子丁当丁当响起来,就像发生了火警。塔克在钞票毯子下翻身跳起,在笼
子里跑来跑去,一边大声喊叫:“救命啊!失火了!出了人命案!警察快来啊!”
    后来,老鼠塔克才弄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,喘着气坐下来。“切斯特,你搞什么
名堂?”他说:“我差一点吓死了。”
    “我刚才把一张两美元的钞票吃掉了半边,”切斯特说。
    塔克露出不相信的神气,目不转睛地望着切斯特,问他说:“你吃了钞票?”
    “是的,”切斯特说:“看吧!”他从现金出纳机里拿出那张吃坏了的钞票。“我
梦见这是一片树叶,我以为自己吃的是树叶哩。”
    “唉,唉,唉——唉,”老鼠塔克悲悲叹着说:“这可不是一元美金的钞票,甚至
也不是一元美金钞票再加上五角硬币,你吃的是两元美金啊!何况又是贝利尼一家人的
两元美金啊!他们这一家,唉,两天还赚不到两元美金啦。”
    “我该怎么办呢?”切斯特问道。
    “收拾好行李,回康涅狄格州去,”塔克说。
    切斯特摇摇头。“不行,”他说:“他们对我这样好,我不能跑掉。”
    老鼠塔克耸耸肩膀。“那么,你就留下来承担责任吧,”他说。他从蟋蟀笼里爬出
来,仔细检查了那张吃掉半边的钞票:“这张钞票还留下了半边,我们也许可以沿着这
边补上纸条,把它当一元美金用出去。”
    “谁也不会相信的,”切斯特仍然悲伤失望地捏着那张残破的钞票,坐下来说:
“哎呀,情况本来一直都很顺利啊。”
    老鼠塔克把他用来做被单、毯子的钞票放回现金出纳机的抽屉里,走过来坐在切斯
特旁边。“别泄气,”他说:“我们还可以想办法,可能有办法的。”
    他们全神贯注地想了一分钟,塔克忽然拍着他的爪子,尖声叫喊着:“我想到了一
个好办法!干脆吃掉剩下的半边钞票,他们就再也不会知道这件事啦。”
    “失掉了这张钞票,他们会互相争吵不休的,”切斯特说:“我不愿意使他们之间
产生任何恶感。”
    “哦,你多么诚实呵!”塔克说:“这钞票真讨厌。”
    “再说,它的味道也不好呢。”切斯特补上这么一句。
    “那么,这个办法好不好,”塔克又有个新主意:“让我们去诬陷那个在车站打扫
清洁的看门人吧。我把这张钞票作物证,拿去放在他的盥洗室里。上个星期,他用拖把
打我。看到他去蹲几天监狱,我才开心呢。”
    “不行,不行,”切斯特说:“我们不能使别人受连累。”
    “那么,就把过错推到谁也不认识的陌生人身上去吧,”塔克说:“我们把装纸手
绢的盒子打翻,把闹钟上的玻璃打破,把零钱丢到地板上。他们会以为夜里来过小偷。
你甚至还可以用绷带把自己包扎起来,装成一个英雄的样子。那情景,我简直就像已经
看到了——”
    “不行!”切斯特打断了他的话,说:“我们造成的损失甚至还会超过两元美金。”
    塔克还有一个主意:他准备自告奋勇,到车站的便餐柜台那儿去偷两块钱来。可是,
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这个想法,报摊的盖顶却突然被揭开了。啊!他们已经忘记现在是
什么时间了。早上来照管报摊的贝利尼妈妈,突然耸立在他们前面,皱着眉头望着他们。
塔克发出吱吱的一声惊叫,朝地板上跳去。
    “捉住这只老鼠!”贝利尼妈妈大声叫喊着。她顺手拿起一本又厚又重的《幸福》
杂志,对准塔克丢过去,在塔克刚要逃过排水管的时候打中了他的左后腿。
    蟋蟀切斯特坐在那儿吓呆了。他就像一个被当场捉住的罪犯,一双前腿正握着那张
被他咬坏了的钞票哩。贝利尼妈妈气得嘴里咕咕哝哝地咒骂着,一把抓住他头上的触须,
将他抛进蟋蟀笼,关上笼门。她把报摊整理好,掏出毛线,气呼呼地织起来。她实在太
生气了,气得老是织漏了针,更使她气上加气。
    切斯特在笼子的角落里缩成一团。贝利尼妈妈本来和他相处得挺好的——可是现在
一切都弄糟了。他但愿贝利尼妈妈把他连笼子一道拎起来,摔到地下铁道的轨道上去。
    八点半,马里奥和爸爸来到报摊。马里奥今天要去科尼岛游泳,可是他甚至还没有
来得及说一声“早上好”,妈妈就已经伸出手来,严厉地指着切斯特。瞧,蟋蟀切斯特
就在那儿,身边就摆着他干了坏事的物证。
    于是,三方会谈开始了。妈妈宣布切斯特是一个吞食金钱的角色,还说她怀疑切斯
特晚上邀请了老鼠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家伙到报摊里来。爸爸说,他认为切斯特吃那张两
美元的钞票不是有意的,报摊里来一两只老鼠又有什么了不起呢?妈妈说切斯特一定得
离开这儿。爸爸说,切斯特可以留下来,但一定得呆在笼子里。可是,马里奥明白:切
斯特就像一切过惯自由生活的人一样,宁愿死掉,也不愿意活在牢笼里。
    最后决定:既然这只蟋蟀是马里奥心爱的动物,他就得赔偿被蟋蟀咬坏的两美元。
这笔钱赔清了,蟋蟀就可以从笼子里出来。钱没有赔清以前,必须关在笼子里。
    马里奥心想:自己不照管报摊的时候,一部分时间帮杂货店去送货,这样干两个星
期,可以赚回足够的钱,让蟋蟀从牢笼里放出来。当然罗,那样一来,就意味着不能去
科尼岛游泳,不能看电影,什么也不能干,可是仍然值得。他把芦笋尖和一片包菜叶喂
给蟋蟀吃。发生了这一场事故,切斯特实在胃口不佳。等蟋蟀吃完,马里奥对他说了一
声“再见”,要他别担心,就到杂货店去探问工作的事去了。
    那天夜晚,爸爸关好了报摊后,切斯特攀挂在笼子的栅条上。入夜不久,马里奥曾
回来喂过他的晚餐,但马上就离开了,去多干几小时工作。白天的大部分时间,切斯特
不停地在想着各种跳跳蹦蹦的游戏,消磨时间,藉此提高情绪。可是,实际上不起任何
作用,他仍然感到烦恼和孤单。奇怪的是:尽管他一直打瞌睡’巴不得夜晚马上到来,
可是现在已经是夜晚,他却反而睡不着了。
    切斯特听到下面有轻悄的脚步声,猫儿哈里跳上了架子。一会儿,老鼠塔克也跟着
从凳子上爬上来,痛苦地呻吟着,那本《幸福》杂志打中的左后腿仍然在一瘸一拐呢。
    “判你多久的禁闭?”哈里问蟋蟀说。
    “关到马里奥还清那笔钱为止,”切斯特叹息说。
    “能不能暂时交保释放呢?”塔克问道。
    “不行,”切斯特说:“不管怎么说,谁也没有保金呀。他们这样轻易地放过了我,
我倒感到惊奇。”
    猫儿哈里盘起一对前脚,把脑袋搁在上面。“让我们直截了当地搞清楚,”他说:
“马里奥去干活赚钱,是作为一种惩罚,还是只不过为了赚回那笔钱呢?”
    “他只是为了赚回那笔钱,”切斯特说:“他为什么要受惩罚?吃钞票的是我嘛。”
    哈里望着塔克——长久地凝视着,好像在期待老鼠说出什么来。塔克开始坐立不安,
他问蟋蟀说:“喂,切斯特,你想不想逃走?我们能够打开笼子,你可以跟我们一起住
在排水管里”。
    “不行,”切斯特摇头说:“那样做,对马里奥太不公道了,我情愿被关到服役期
满。”
    哈里又凝视着塔克,轻轻敲击着他的一只脚爪,最后说。“嗯——?”
    塔克哼来哼去,按摩自己的痛处。“唉,我可怜的腿呵!那位贝利尼妈妈可真会用
杂志打人。哈里,你摸摸这里的肿块吧。”他提议说。
    “我已经摸过啦,”哈里说:“不要再支吾搪塞了,你有钱嘛。”
    “塔克有钱?”蟋蟀切斯特说。
    塔克紧张不安地望望这个,又望望那个,用一种悲哀的声音说:“我一辈子积攒了
一点钱”。
    “他是纽约最有钱的老鼠,”哈里说:“绰号旧钱袋老鼠,谁都知道”。
    “等等,哈里,”塔克说:“可不要把几个五分镍币和几个角子说得那么多。”
    “你怎么弄到钱的呢?”切斯特问。
    老鼠塔克清清喉咙,开始用两条前腿画来画去。他说话的时候,激动得一直说不出
话来。“多年以前,”他说:“我那时还是一只小老鼠,年纪小,经验少,离开了度地
童年岁月的乐土——第十大街,搬到时报广场的地下车站来。正是在这儿,我懂得了精
打细算的价值,那就意味着要攒钱。我亲眼看到很多很多年纪老了的老鼠因为没有攒下
什么钱,无人理睬,孤苦伶仃地爬向穷老鼠的坟墓里去。我下了决心,决不让那样可悲
的命运落到自己头上。”
    “这无非是说你攒了一堆钱,放在排水管里,”猫儿哈里说。
    “请等一下,如果你不见怪,”塔克说:“我自己来说吧”。他的声音再一次变得
又尖又可怜:“因此,在青年时代全部漫长的岁月里,我当时本来可以跟别的老鼠一道
去蹦蹦跳跳,玩个痛快,我却去积攒东西。我积攒纸张,我积攒食物,我积攒衣服——”
    “节省时间,拣最关键的东西说吧,”猫儿哈里说。
    塔克朝着哈里露出酸溜溜的苦笑。“当然也积攒了钱,”他继续说:“长年累月,
东拿西摸,找到了一点零钱,那当然是自然而然的事啊。经常是这样,啊,经常是这样,
我的朋友啊,”——塔克这时把手按住胸口——“我总是坐在排水管的口子上,注视着
来来往往的人,等待着。无论什么时候掉下一个硬币——哪怕小得可怜!——一分钱我
也爱——我就冲出去,冒着生命危险,冒着变成残废的危险,把那个小钱弄回家来。唉,
真危险呵,当我一想到皮革重重地踩下来,还有那些可怕的高统橡皮靴子!有好多次,
踩伤了我的脚趾,扯掉了我的胡须,都是为了搞钱啊。不过,冒险也值得!值得啊,我
的朋友,因为我现在已经攒下了两个五角钱的硬币,五个二角五分钱的硬币,两个一角
钱的银币,六个五分钱的镍币,还有十八个一分的硬币,都藏在排水管里啦!”
    “总共两块九角三分美金,”猫儿哈里很愉地算好后,报出了数目。
    “有这笔钱,我是多么自豪啊!”老鼠塔克说。
    “如果你有那么多钱,你为什么还要在蟋蟀笼子里睡在钞票上呢?”切斯特问他说。
    “我没有折叠起来的钱啊,”塔克说:“那是一种新的感觉呢。”
    “你可以拿钱赎回切斯特的自由,还可以留下九角三分美金,”猫儿哈里说。
    “那样,我就破产啦,”塔克呜咽着说:“我会被扫地出门,谁会照顾我的晚年生
活呢?”
    “我会照顾你!”哈里说:“不要再像小气鬼那样舍不得啦,让我们去把钱拿来
吧”。
    这时,切斯特把银铃摇得丁当响,引起他们的注意。“我认为塔克没有必要牺牲他
一生攒下来的钱,”他说:“钱是他的,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”。
    老鼠塔克戳戳哈里的肋骨。“听听蟋蟀怎么说吧,”他说:“他行为高尚,倒使我
显得像个要饭的了。我当然要把这笔钱拿出来!不管人们在什么地方谈到老鼠,决不能
让他们说老鼠塔克吝啬小气,一毛不拔。再说,我付出这笔钱,只当是付清了在笼子里
睡觉的房租钱”。
    为了使老鼠塔克在每一种硬币中至少都能留一个下来,猫儿哈里算出:得从它们之
中拿出一个五角硬币,四个两角五分硬币一个一角银币,五个五分镍币,再加上十五个
一分硬币。那样,还可以给老鼠留下一个五角硬币,一个二角五分硬币,一个一角银币,
一个五分镍币,和三个一分的硬币。
    “留下的这笔钱倒是挺不坏的开始啊,”塔克说:“我也许可以在一年之内把损失
弥补起来”。
    猫儿和老鼠在排水管和报摊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,把钱衔在口里运来。他们把硬币
一个一个传进蟋蟀笼内,切斯特把这些硬币码成一个圆柱形,五角钱的硬币放在最下面,
最小的一角钱的银币放在顶上面。他们把钱统统码好之后,已经是早晨了。在贝利尼妈
妈按时来打开报摊盖子以前,剩下来的一点时间刚刚够他们三十分享半截红肠。
    马里奥跟妈妈一起来了。他要早一点喂切斯特,然后去干一上午活,到正午再来照
管报摊。当马里奥和妈妈共同抬起报摊盖子的时候,妈妈差一点把她抬的那一头失手掉
下去了。切斯特在那儿,坐在一堆零钱码成的圆柱顶上,快乐地叫着。
    妈妈最初杯疑蟋蟀偷偷溜出笼子,把现金出纳机里的钱暗暗运进笼去。但是,她检
查了抽屉,头天晚上留在那儿的钱却分文不少。
    马里奥认为爸爸可能乘人不备时把钱放在蟋蟀笼里,妈妈摇摇头。要是爸爸有两块
钱留给任何人,她一定早就会知道。
    他们问了售票员保罗,问他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到报摊来过。他说没有看到,他只发
现那只偶尔在车站里到处找东西吃的大猫儿昨晚显得比平常更加忙。自然罗,他们都知
道,猫儿跟赔出这笔钱的事根本没有什么关系。
    不过,不管是谁留下了这笔钱,妈妈贝利尼对她说过的话兑现了。她允许切斯特离
开笼子,也没有再提出什么问题。尽管她根本不承认,她对金钱的态度跟老鼠塔克的态
度实际上完全一样。当你有钱的时候,你就拿着它——不必过分去考虑这钱是人哪儿来
的了。
一顿中国饭

    马里奥断定:如果切斯特吃两美元的钞票,那么,平常喂给他吃的东西一定不合他
胃口。他一直把自己喜欢吃的各种东西拿来喂蟋蟀,现在才想到:男孩子爱吃的东西对
蟋蟀不见得适合。因此,他打定主意去请教专家。
    一天下午,已经相当晚了。马里奥做完了照管报摊的工作,把蟋蟀笼子收拾得干干
净净,用一张纸手绢掸掉切斯特身上的灰尘,带他到唐人街去拜访方赛。到唐人街的时
候差不多七点了,方赛的店子已经关门。马里奥从窗口望进去,隐隐约约看见通向里屋
的一扇一门下漏出的一线灯光。他也听到两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喃喃低语,说的是中国话。
    马里奥敲敲玻璃。说话的声音停止了。他又敲了一次,敲得更响。店子里面的门打
开了,方赛走进店子,在朦胧的光线中眯起眼睛望着。他看到马里奥后,下巴松弛下来,
说:“啊!是小蟋蟀孩子”。他打开了店门。
    “您好,方先生,”马里奥说:“我本不想来打扰您,可是我有一个和蟋蟀有关的
问题”。
    “请进,请进,”方赛随手把门关上,说:“我有个老朋友在这儿——蟋蟀的事情,
他都知道”。
    他把马里奥领进第二间房,那是一间厨房。黑色的铸铁炉子上有六口锅子冒着热气,
锅里扑腾扑腾响着。桌上摆着彩绘精美的瓷盘。盘上面的绅士淑女,身着长袍,色彩鲜
艳,在小桥上缓步徐行,桥下潮水如镜,蓝湛湛的。盘子旁边,摆着两双分别用纸包着
的筷子。
    一位年纪很老的中国先生坐在窗户旁的一把摇椅上,稀疏的灰白胡须乩他的下巴上
口怫下垂。他身穿江色与金色交错的长袍,就像瓷盘上的画中人一样。当马里奥走进房
间的时候,这位老人慢慢站起,两手交迭,弯腰鞠躬。马里奥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位
向他鞠躬的中国老先生,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不过,他想最好也向对方鞠躬。接着,那
位老先生又鞠了一躬,马里奥也再一次鞠躬。_
    要不是方塞对他的朋友说了一句中国话,马里奥和那位老先生整中夜晚也泖金一这
不断地掬著来蜴。那句中日活昕起来好像是这样——“zhei shi you sishuci deer
tong”,意思是说:“这是有蟋蟀的儿童”。这时,马里奥和切斯特偷偷地互相对望了
一眼,但是他俩都不懂中国话。
    然而,那位老人却非常激动。他从蟋蟀笼的栅条中望过去,快活地叫喊起来。然后,
他挺直身子,再低低地弯下腰,非常庄重地鞠了一躬。切斯特也向老人鞠躬,同时发出
一声最有礼貌的叫声。这使得老人高兴极了,他和方赛开始又笑又说。那声音就好像几
百双筷子敲出愉快的嘀嗒嘀嗒的响声。
    他们互相告诉对方,切斯特是一只多好的蟋蟀。谈完以后,方赛问马里奥说:“你
喜欢吃中国饭菜吗?”
    “是的,我喜欢,”马里奥回答说:“我想我是喜欢的”。除了炒杂碎,他没有吃
过别的中国菜,但是他挺喜欢吃炒杂碎。
    “请等一等,”方赛说。他走进店子里,不一会儿拿来了两件长袍,“这一件给
你,”他说,帮助马里奥穿上,这是一件紫红和淡紫两色的袍子,上面缀满了日月星辰
的图案。方赛自己穿上另一件。“这件是我的”。方赛说。那是蓝绿两色的长袍,上面
绣着游鱼、芦苇和睡莲。
    那位中国老先生悄悄地对方赛耳语,方赛也用中国话对他耳语。“很遗憾,”方赛
对马里奥说:“没有给蟋蟀穿的小袍子”。
    “哦,没有关系”。马里奥说。
    “请坐,”方塞说,又拿来一把椅子,放在桌子旁。
    马里奥坐下来,那位中国老先生坐在他对面。方赛把蟋蟀笼放在桌子中央,在火炉
和饭桌之间来来往往,端上一碗又一碗热气腾腾的中国莱。切斯特非常好奇,很想知道
那些菜味道如何,因为他甚至连炒杂碎都还没有尝过呢。
    “这是是中国青菜炒鸡丁,”,方赛说,放下第一碗菜,里面有各种青菜、菜豆和
豌豆角,跟鸡丁炒在一起。第二碗是油炸米粉猪肉,炸得黄橙橙的,散发着果仁味和肉
味,香气扑鼻。接着是板栗炒面,但却不像马里奥在自助餐馆里看过的那种炒面,不像
那样连汤带水的。光是这碗炒面,就够马里奥饱饱吃一顿了。最后一碗是菠萝红烧鸭块,
红烧鸭块都泡在又甜又香的酱汁里。到末了,方赛还提来一大壶东西。
    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呀?”方赛揭开壶盖,问马里奥说。
    马里奥看看壶里,回答说:“茶!”
    “咦——嘿嘿!”方赛笑起来:“你成了道地的中国人啦”。他说,朝着马里奥微
笑。
    马里奥学习使用筷子,很吃了一点苦头。筷子老是从他的手里溜出去。“就把筷子
当作你自己两个非常长的手指头吧”。方赛说。
    “两个非常长的指头——两个非常长的指头,”马里奥反复地对自己说。于是,他
得心应手了。他熟练到了这种程度:当他把菜夹进嘴里的时候,几乎好像是用手摸到了
筷子那头夹着的菜。
    切斯特也吃到了自己的一份。方赛从碗柜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碟子,每样菜都夹一点
点,放在碟子上招待蟋蟀。蟋蟀从来没有尝过这样好吃的佳肴美味!他特别喜欢青莱炒
鸡丁,因为青菜是他最爱吃的东西。他常常情不自禁地停止吃东西,发出快乐的鸣声。
每当他叫起来的时候,那位中国先生和方赛就微笑着,用中国话交谈。马里奥像蟋蟀一
样感到快乐,可是不能像蟋蟀那样叫。方赛每次问他要不要再吃一点时,他都回答说:
“好,谢谢,”他只能用这种方法来表示他多么喜欢这一切。
    他们四个吃够了青菜炒鸡丁、炒面、油炸米粉猪肉和红烧菠萝鸭块,方赛又端来蜜
饯金桔,作为正餐后的甜食。马里奥吃了两枚蜜饯金桔,喝了好几杯茶。切斯特吃得太
饱了,只轻轻地啃了一口金桔。
    大家吃完以后,方赛对马里奥说:“好啦,关于蟋蟀的问题是什么呢”。他点燃自
己的白瓷烟管,那位老先生也点燃自己的烟管。他们坐着抽烟,缕缕轻烟围绕着他们的
下巴盘旋缭绕。马里奥认为,他们的样子显得很有智慧。
    “问题是这样,”马里奥开口说:“我的蟋蟀吃钱呢。”他把那张两元美金钞票的
事都告诉了他们。方赛不得不一句句译成中国话,说给自己的朋友听。每说一句,那位
老先生就点点头,用一种严肃的语调说:“啊”,“哦”,或“嗯”。
    “因此,我想蟋蟀吃的东西一定不合他的胃口”。马里奥说完了他要说的事。
    “这个结论很好,”方赛说。他开始用中国话说起来,说得很快,然后站起来说:
“请等一等”。方赛走进店子里去了。一会儿,他又转回来,胳膊下夹着一本很大的书。
当这两位中国人一起读这本书的时候,时时停下来,咕咕哝哝地谈论着。
    马里奥走到他们背后去。他当然不懂中文,但是那本书上也有图画。有一幅画,画
着一位公主坐在象牙宝座上。在她旁边的架子上有一个蟋蟀笼,跟切斯特的笼子一模一
样。
    突然,那位中国老先生激动得尖声叫喊着:“you le!you le !”他一边说,一
边用烟管杆子敲着书上的那一页。
    “有了!有了!”方赛也对马里奥叫喊着:“中国古代一位公主的故事!她养了心
爱的蟋蟀,用桑叶喂蟋蟀。书上说:‘正像蚕吃了桑叶能够吐出美丽的丝一样,蟋蟀吃
了桑叶就能唱出美丽的歌。’”
    “那么,我们就得去找一株桑树,”马里奥说。他目前知道的唯一的一棵桑树是在
纽约布鲁克林区的植物园内,那株桑树周围还有篱笆围着呢。
    “但是,我有桑树!”方赛说,笑得合不拢嘴,就像万圣节前夕的南瓜:“就在窗
外”。他走向窗口,扯起窗帘。窗外的院子里长着一株桑树,有一根树枝差一点伸进了
厨房。方赛摘下了大约十二片桑叶,把一片放进蟋蟀笼。可是,切斯特碰也不碰这片桑
叶。
    马里奥的情绪低落下来了。“蟋蟀不喜欢桑叶啊”。他说。
    “他喜欢的!”方赛说:“他现在吃吃中国饭。嘻,嘻,嘻!”
    事实确实是这样。要是别的任何时候,切斯特会狼吞虎咽地把这片桑叶吃得精光,
可是现在实在吃得太饱了。不过,为了表示桑叶正是他要吃的东西,他还是设法咬了一
口。
    “你看见了吗?”方赛说:“蟋蟀肚子饿的时候会吃桑叶的”。
    切斯特满心欢喜,情不自禁地唱了一会儿。大家都非常安静地听他唱,只有摇椅还
在吱嘎吱嘎响,可是那响声的蟋蟀的歌声配合得非常和谐。这场音乐会深深地感动了方
赛和他的朋友。他们闭着眼睛坐在那儿,脸上流露出完全平静的神色。蟋蟀结束了歌唱
后,那位老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条绸子手帕,擤着鼻子。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。他用
手帕揩揩眼睛,对方赛低声耳语。
    “他说这就像在宫殿的花园里听蟋蟀唱歌,”方赛把老人的话译给马里奥听。
    马里奥谢谢方赛招待他吃中国饭,并且说自己该走啦,因为时间不早了。
    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都行,”方赛说。他把十一片桑叶装进一个小盒子里,递给马
里奥。“树上的桑叶多的是,我都给蟋蟀留着”。
    马里奥再一次谢谢他。那位中国老先生站起来鞠躬。马里奥也向他鞠躬。方赛鞠躬,
马里奥也向方赛鞠躬。笼子里的切斯特向所有的人鞠躬。马里奥一边朝门口退去,一边
鞠着躬走出去。那是一中非常美好的夜晚。从所有的鞠躬中,他和生了规规矩矩和彬彬
有礼的感觉。他的蟋蟀能够使两位中国先生这样快乐,他感到高兴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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